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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学语言

收录:2011-12-17  作者:贾平凹  来源:网络搜集  点击:1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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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什么?有些教课书上或许会有许多定义。其实,每个人会说话就掌握了文学语言。口头语言和书面语言不同,而文学语言却是和口头语言一致的。但是,不是说你会说话,你就能写出好的文学语言。有人说话有意思,有人说话没意思,这便是你说的话能否表达你要说的内容,能否表达得生动,能否表达得动听。即准确性、形象性、音乐性。俗话说:话有三说,巧说为妙。巧,就是准确、形象、音乐。要达到巧,达到好的文学语言,除了个人天赋外,里边仍有许多后天要认识的东西。下面,谈几点我对文学语言的看法。

一、好的语言是什么?

一句话,即:能准确表达出人与物的情绪的就是好的文学语言。怎样准确表达出情绪呢?这就是塔配。常用的汉文字大概有四千多个,四千个字由你搭配。搭配是一种实用。美的语言都是实用的。世上任何东西都是实用的,为实用而存在。美就产生于实用中。熊掌的雄壮之美来自它捕食,马腿的健美来自它奔跑,语言美来自能表达情绪。举例说,鲁迅有一句话:“窗外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1]。大家公认是美语言,因为表达了情绪。鲁迅表达了什么情绪?一种寂寞、无聊、苦闷、无奈的情绪。巴金有一篇散文《坚强战士》,写一个战士负伤后爬回自己阵地的故事。爬了七天七夜。全部是短句子,全部用句号。(注意,标点符号是文学语言的一部分,它在搭配过程中起着极大作用。)这样写着:“他抬起头来。天边有了星星。他抬了一下右手。他又蹬了一下左腿。他向前爬了一下。”(大致如此)这样的短句和句号,表达了他当时负伤的严重和自己行动的艰难。这些语言,没有华丽之词,都是口语,非常质朴,很有质感,达到了文字与标点的完美结合搭配。文字的搭配表达出了情绪。

二、如何搭配

要有质感。树皮是树皮的感觉,丝绸是丝绸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视觉上要舒服。往往有些字搭配在一起,看着舒服,有的看着别扭。还要富有听觉。要听起来舒服,看着和听着舒服的语言常常就是人说的“这语言有味道”。味道是中国人对一种东西的肯定,就是有了独特的东西能引起注意。(实际上好的文学作品就是掌握个味儿。)在搭配时,你首先要把握表达情绪,然后再注意所选用的文字和词句,中国文字是象形文字,有些文字就存在质感,你不能把一堆太轻的字用在一起,不能把一堆太重的字用在一起。再是要搭配出节奏。这些都是很玄的事,无法用语言在这里讲出,需要自己去体会。我当年研究它时,我是从音乐开始的,有些歌好听,怎么就好听了?我不识音谱,用一种笨办法,就是找画图纸把音谱标出来看线条变化,分析好听的原因。分析怎么搭配高低、快慢、急缓、强弱。发现:快了肯定后边就慢,前边节奏急促后边肯定节奏长缓。寻它的一般规律,再寻它的独特规律。在节奏上,要具爆发力和控制力,有跳荡式,舒缓式,有嗄然而止,有余音袅袅。世上任何事情都包含了阴阳,月有阴晴圆缺,四季有春夏秋冬,人有喜怒哀乐。我们看每一个汉字,它的笔划都有呼应,知道笔划呼应的人书法就写得好,能写出趣味来。学画画素描,如画树,要画出每一个枝的对应关系,把它们看成有生命、有感情的东西,你就知道怎么把一棵树画得生动了。上边谈搭配,我只大概地讲讲方法,具体要个人自己去体会,体会得好还是不大好,有个人天赋才情问题,也有个人后天修养问题。

为什么说后天修养问题?什么人说什么话,有什么样的精神世界就会有什么样的文学语言。有人心理狠毒,写出的文字就阴冷,有人正在恋爱期,文字就灿烂。有人才气大,有人才气小,大才的文字如大山莽岭,小才的写得老实,讲究章法,是小盆景。大河从来不讲章法。黄河九曲十八弯,毫无章法,小河遵从规范,因为是小河。所有的名牌服装都是简略,没有那些小装饰,但做工特别精细。大人物特别小心。上海人的小处细致才产生了大上海。在一群人中,你往往能看出谁是大聪明,谁是小聪明,小聪明反应都快,撵着说话,但说得刻薄轻佻,大聪明一般不说话,说了一句就顶一句。兔子永远是机警的,老虎总是慵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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