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所说的色情用的是性学上的概念。饮食男女,自古有言,房中术一度还是道家很重要的修炼功夫之一,但毕竟是人背后的事,拿到台前来未免有些不雅,所以长期处于地下状态。有明一代,关于色情的艺术却蔚为大观,诸如色情小说,春宫之类,流传下来的也自不少。著名的如《金瓶梅》,《肉蒲团》(又称《觉后禅》)等,但是正儿八经研究明清小说的人也未必见过。有人告诉我,某高校有足本《金瓶梅》,只有教授级的人才能去看,现在想起来,这其实有些调侃的意思。我曾经在市面上以四十元买到香港太平书局翻印的明万历版《金瓶梅词话》,全六本,印刷堪称精致,其中的插图都很清晰,后来送给了一位老师以供研究之用。这一类书在旧书店或者还有,但后来我的兴趣转到了宗教和历史方面,也就没有想过再去淘一淘。
《金瓶梅》被称为淫书之祖,基本上每章都有一到两段色情描写,但重复的非常多,说是套话也不为过,只有葡萄架下西门庆和潘金莲嬉戏那一节算是别出机杼,阿城认为这些色情段落都是后来书商为了招徕顾客加进去的,可备一说。书中夹杂的情色描写与其它内容确实没有太多关系,因此删去也能够通读,这才有了“足本”和“洁本”之分,倘若是别的书,如《肉蒲团》,《平山冷燕》,《灯草和尚》《赵飞燕外传》等等,专以色情描写为主,删去便无足观了。不少学者论及明代色情小说时都注意到,这些书打着宣扬伦理的幌子,以告诫世人的面目出现,往往申明因果报应云云,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就我自己读过的一些小说而言,大体可分为三类,一是借古人为题,如赵飞燕,武则天,杨玉环,隋炀帝等,这些帝后在历史上声名不佳,掺和一二,也没什么忌讳,如果追本溯源,唐宋传奇中就有以隋炀帝为题的《迷楼记》,宋元话本中也有《海陵王荒淫》这样的题目(这一篇好像失传了,我没有看到过原文),算是明清同类小说的祖宗。第二类便是上文说的以宣扬因果为名,行贩卖情色之实的,《肉蒲团》可算是代表。还有一类是直接描写性行为的,这一类佳作很少,大部分都是情节简单,语词粗糙,不堪卒读,当然也有写得好的,曾经在同学手中看到过一篇,讲述人鬼恋情,文辞优美,不下于《倩女幽魂》。明末冯梦龙辑录话本,拟话本颇多,对上述情色小说收录很少,即使有,也改得面目全非,简单地说,算是正邪不同路吧。明代色情小说如此发达,原因比较复杂,明代中后期,社会风气开放,正德,嘉靖,万历等皇帝,都以荒诞著称,程朱理学虽然仍被奉为正宗,但民间未必都愿意灭人欲,存天理,加之文禁松弛,这些书能够在坊间流传,就不足为怪了。上面提到的这些书出自文人之手,当无可疑,而流通渠道应该是以书肆为主,甚至书商专门请人写作也有可能,至于是否曾经作为说书的内容,我手头没有确切的资料,不敢肯定,但解放前说书,相声多含有黄段子,因此推论说书也是这些小说流传的渠道之一,并非空穴来风,总之,这些书能够在民间流传几百年,也可以算是一个奇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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