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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温度的文字

收录:2009-6-25  作者:孙郁  来源:文学报  点击: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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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郁

汪曾祺去世后,作家里谈论汪曾祺最多的是苏北。苏北是汪的学生,安徽人,文笔在什么地方也像汪先生,受到老师的影响是自然了。我认识苏北是在汪曾祺逝世十周年研讨会上,他的发言很有质量,印象深深。此后读过他一些文章,都很有趣。私下以为,爱汪先生的人多,凡以其为趣的读书人,都可谈谈,或为朋友。这已经成为读书界的风景,汪先生地下有知,定然高兴。

苏北写了一本专门谈汪曾祺的书《一汪情深》,是了解汪曾祺晚年细节的有意思的书。那不是传记,也非秘史。汪先生的东西都明摆在那里,何须探幽索引?但进入他的世界,也得有些向导,苏北大约就是个好的向导。他爱汪曾祺,对先生的掌故亦了如指掌。能徐徐道来,天南地北,人间地下,林林总总地展示着。有些掌故不是他说出来,我们真的不知道的。我喜欢这样的笔记体的文章,总觉得比学者的论文要亲切,那是有温度的缘故。文章一旦离开思想者的体温,就冰冷无趣了。

汪曾祺晚年身边有许多青年人,这给他不少的快乐。孙犁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冷寂的东西多。汪曾祺就有点人间烟火气,温暖着别人,也温暖着自己。他说自己在根本点上是个儒家,不是没有道理。其实在作品里,使他飘起来的,是庄子的一些东西。但人情上乃旧式的存在,苏北写的那些故事,都印证了些什么。研究文学家的汪曾祺,此类书的价值不可小视。

汪曾祺的迷人,多在文字后的神采。许多日常的东西都可入文,凡俗里透着灵光,飘若仙云,静如秋水。那是“文革”前后没有的存在,自然让世人一惊。他的出现,不是天外来客,是否是传统的支流也未可知。不过,他的周围的人脉是有趣的。沈从文、黄裳、黄永玉、林斤澜、邓友梅都很有品位。在这些人中间,呼吸着快慰的空气就是一种悠然之乐。后来他的青年朋友铁凝、何立伟、阿城、曹乃谦、苏北等,都有洗练、聪慧的文章在。说明文学里的个性化传统是未曾断过的。苏北为了弄清历史,对汪曾祺周围的人与事,做了许多寻访与调查。他和黄裳的通信,以及促使黄裳写出关于汪曾祺的那篇长文,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

黄裳是报人,也算不错的史学家,是很有眼光的人。他和苏北谈汪氏的过去,多是妙语。真的是知人论世。他说:

先说他的作品。除了流誉众口的《受戒》等两个短篇,我的感觉,足以称为杰作的是《异秉》(改本),能撼动人心的是《黄油烙饼》和《寂寞和温暖》,这两篇都含有“夫子自道”的成分。《七里茶坊》也好,但采取的是旁观的态度。最晚的力作是《安乐居》。

值得一说的是他的《金冬心》。初读,激赏,后来再读,觉得不过是以技巧胜,并未花多大力气就写成了,说不上“代表作”。说来颇有意思,我也曾对金冬心发生过兴趣,编过一本《金冬心事辑》,从雍乾间冬心朋辈的诗文集中辑取素材,原想写一篇清前期扬州盐商、文人、画士之间关系的文章,一直未下笔,见曾祺的小说,未免激赏。后来重读,觉得这正是“才子文章”,摭取一二故实,穿插点染,其意自见,手法真是聪明,但不能归入“力作”。

朋友之间讨论作品,有歧义乃正常的事情,黄裳的眼睛明亮,一般是不掩饰自己的看法的。其实他也是个文章家,文字多见“才子气”。所写多为小品,从杂学里汲取思想与诗兴,也是不可多得的作家。和苏北不同的是,黄氏看人是平眼对视,有时就不免苛刻,但对汪曾祺真的是佩服的地方居多。苏北读汪氏的作品,有仰视的心情在,故用语乃洁净而神圣。这是新老不同读者的区别。何况黄裳与汪曾祺是同代人,又有旧交情在,彼此的差异是自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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