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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读想想

收录:2012-5-19  作者:孙郁  来源:《南方文坛》2004年第6期  点击: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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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题目深写下去,或许会有自恋的危险。

沾一点学问就想卖弄什么,是自古亦然的风气。我也不能免俗。但提起笔时,却有些茫然了。因为自己本没有什么家底。这正如新来的小贩,只能从别处运点东西,暂存此处,而不久就又卖掉了。于是乎又空空如也。

我生于1957年,刚懂事时父亲已到农场劳改去了。少年的生活不堪回首,至今不愿写它,惟有几个朋友,那时用画笔与我同乐,有了去当画匠的冲动。但不久因天资太浅,便和画笔告别了。

辽南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文人留下墨迹,乡镇的生活很苦。看戏、看书的地方很少。我生活的那个镇子名叫复州城,是个很有一点古风的地方。我很小的时候随劳改的父母迁居于此,一直生活到18岁。到上学的时候,这个镇子已看不到多少古物,横山书院、孔庙等都毁坏了。所以我既未受过旧学的教育,也与大都市的文明相距甚远。童年的记忆只剩下了恐怖、流血,以及邻里的恩怨,这一切与儒雅之风和科学理念都是格格不入的。

我的父母是那个镇子里很少的几位毕业于大学的人,家里的存书却不多。倒是亲戚住的地方能够找到些可看的旧书。那时我的小姨在大连图书馆工作,每年去大连可以借上几册。不知道为什么,我忽地喜欢上了普希金、莱蒙托夫了。后来在一个图书馆里还看到了艾青、田间等人的诗集。于是暗暗摹写,想于此找到一些什么。有一次母亲发现我读的作品十分害怕,那正是1970年前后,镇子上的旧书几乎都烧掉了。我的确整日无事,又背上了反革命崽子的恶名,闲暇都用来看看旧书了。

能经常看的只有鲁迅。他的作品充塞的是黑暗感。每一篇小说都像地狱里的喷火,自己立刻就被烤炙到了。鲁迅的文章让我生出丝丝惊恐之感,一旦染上那情绪,摆脱起来就很困难。这里我要感谢朱正先生,是他那本《鲁迅》让我第一次了解了一个文人的历史。多年之后当我和他成为朋友聊起来时,朱先生说了许多谦词,可他无论如何不能懂得,少年的阅读经验,是会改变一个人的精神路向的。虽然那一册小书现在已很少再版了。鲁迅在今天已不再成为唯一显赫的人物,但就中文写作者而言,精神的深与文本的深,直到现在能与之齐肩者,还未曾见到。

那时也如痴如醉地读小说,却未有过阅读后摹写小说的冲动。倒是普列汉诺夫那本《艺术论》和《没有地址的通讯》,第一次让我感到了思想者的快乐。我的印象里,列宁和斯大林的著作都没有普氏那么亲切。他谈艺术问题很讲条理,关于诗与音乐的起源解释得很清晰,于是知道了在事物表象的背后,还有深层的道理。“文革”中最大的收获,是想从人间的行为里,去寻找背后的导因。但已不是普列汉诺夫式的逻辑玄想,而是泛道德化的演说。我的思维刚一起步,就从平台上跌到深渊里去了。后来我曾扪心自问,若是一开始就沿着《艺术论》的思路走,或许不会陷入泥潭中去。读书并不都让人聪明起来,好的文本有时被时风吹落,伪学中的滥调是会让人愚拙起来的。普列汉诺夫之后,俄国的思想界遭遇了种种磨难。瞿秋白译介了许多论文,都不像普氏那么充盈着智性与人情味儿,面孔都是严峻的,也暗含杀气。瞿秋白自己的诗文不错,但理论著作则有些装腔作势。鲁迅赞美过他的译文,可我却不喜欢那些文字。若是鲁夫子遇到俄国类似的问题,大概也不会像斯大林主义那么武断的。实际的情况是,吸引鲁迅的是托洛茨基。而托氏的对立者斯大林,对鲁迅而言是相当隔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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