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他那一代知识分子中极少数的幸运者,无论时局如何变迁,始终未被湮灭,他在学海中浮沉,为教育尽力,被毛泽东誉为“凤毛麟角”。
初春的阳光潮水般涌进窗户,暖暖地铺在地板上,包围了房间里的25个巨大书柜和藤椅中的中国国家图书馆名誉馆长、国学大师任继愈先生。
时间在这位再过两个月就将年届90的瘦小老人身上表现出了无限延伸的可能,此情此景,令人百感交集地想起罗素的一篇文章《人生像一条河流》。2005年4月14日,经任先生再三要求终于从担任了18年的中国国家图书馆馆长任上退下,那天正是他89岁生日的前夕。现在,栖居在北京三里河南沙沟一个普通大院里的国学大师依然不得清闲,尽管他的右眼20多年前就已失明,左眼视力也只有0.6左右,但依然习惯了每天早晨4点起床,一直工作到8点,孜孜不倦地从事着两部鸿篇巨制的总编纂工作:《中华大藏经》历经15年的呕心沥血,已经完成了106卷1.2亿字,续编恐怕还有三四倍的字数,刚进行了一年;皇皇7亿字的《中华大典》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跨世纪出版工程,此项工作已进行了十年,刚完成三分之一……
“我始终记着我的老师熊十力先生的勉励:‘做学问就要立志做第一流的学者,要像上战场一样,义无反顾,富贵利禄不能动其心,艰难挫折不能乱其气。’”大半个世纪以来,任继愈正是如此身体力行。
作为一名传统知识分子,他经历了中国历史上最为动荡的20世纪,这种巨大的世纪动荡促使他探寻人的价值、社会发展的方向以及中国现代化的轨迹。他以惊人的兴趣和精力广泛研究哲学、神学、历史、文学等等,并且在相关领域成就卓越,《汉唐佛教思想论集》(1963年)、《中国哲学史》(1979年)、《宗教大词典》(1981年)、《中国道教史》(1990年)、《中华大藏经》(汉文部分)、《中华大典》等学术著作为他赢得了持久的注意力和广泛的敬意。他同时创造了一个“奇迹”:他是他那一代知识分子中极少数的幸运者,无论时局如何变迁,始终未被湮灭,他在学海中浮沉,为教育尽力,被毛泽东誉为“凤毛麟角”。
任的学生使用了“三个阶段二层角色”来确认其人格定位:1949年以前、1949年~1979年以及1979年至今,后两个阶段他一方面做“学者”,从事着价值中立的学术研究,另一方面担任“行政领导”,他追求着与时俱进。
1916年4月15日,任继愈生于山东省平原县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族,“那种像巴金笔下《家》的味道、北方传统的封建主义大家庭”。任少小离家,进入北平大学附属高中读书,并于18岁时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师从汤用彤、熊十力、贺麟、钱穆诸教授。“七七事变”后,北大南迁,任继愈随校辗转至湖南衡山脚下的北大文学院,半年后又迁往设立在云南蒙自县的西南联合大学。他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湘黔滇旅行团”,300学子耗时两月,一路风餐露宿,行程达1300多公里。“这次旅行,使我有机会看到中国农村的贫困和败落。”任继愈后来写道。正如哲学起源于惊讶一样,这一次浪漫而辛酸的文化苦旅,使得任继愈深深地思虑并叹服于这个伟大而苦难的民族所具有的韧性——其时,抗战的重担全压在了中国农民身上,而中国农民的状况又如此堪忧,但我们却最终胜利了,这是为什么呢?任继愈遂起了研究中国哲学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