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书的错谬无论怎样多,终是瑕不掩瑜。我们即使拿着最差的版本,只要不存成见,有耐心地看下去,必定会看出这是天才之作。这书和莎士比亚的戏剧相似的地方很不少,我们提到两者都爱以今说古,此外两者都爱说笑话,都不避忌情欲,而致让人诟为淫猥;但最要紧的是,两者都是很多瑕疵的、不以谨慎见长的天才之作。这样的作品,要吹毛求疵是容易不过的。但是,为什么不看它们的优点与成就呢?
写实艺术
《金瓶梅》的成就,是写实艺术的成就。
《金瓶梅》起源于《水浒传》,不但承受了那个潘金莲和西门庆通奸的故事,还承受了这故事的写实手法。《水浒》这小说有一部分是英雄故事,另一部分是写实文学。英雄故事的部分,很夸张地讲刀枪和武艺,讲拔树举鼎,讲好汉打倒坏蛋,讲大碗酒大块肉和大把银子,这些都是使人心大快的事,但是是真实日常生活里绝少见得到的,因此这一部分是逃避现实的浪漫艺术。在英雄故事的尽头,《水浒》就开始写实,写真实生活里经常发生的事。《水浒》中的英雄事迹多是在户外上演的——在大路上、山冈上、松林内、演武场和法场中,也在城堡、公堂和酒店里;但在住家里的场景则多半很真实。比方武大郎的家、阎婆惜的家,或是徐宁的家,其中的陈设与生活习惯,样样都很可信的。在这些段落中我们看见一些非英雄的人物,象那个小猴子郓哥,本是跟随着西门庆寻点衣食的,但因言语冲突,吃了王婆的亏,便教武大来捉奸;又如何九叔,一个很懂世情的小吏,他一方面很替西门庆遮掩谋杀武大的事,另一方面也检起几块骨来应付武松。这些段落里又有些女人,她们不同于别的小说戏曲里的女性,不象大小乔、孙夫人、莺莺、红拂、宝钗、黛玉、乃至本书中的一丈青和琼英那么尊贵脱俗和可羡可佩;她们未必不俏丽,但只能算是庸脂俗粉,出身低贱。潘金莲是个嫁予小贩的婢女,潘巧云是个再醮妇人,阎惜姣是个歌伎,都是在街上就能遇见的角色。她们还认识一些老太婆,很懂人情世故的,舌头很长,没有多少技能和生计,靠说媒扯线来维持。
《金瓶梅》的作者选择西门庆与潘金莲通奸的故事来入手,显然有部分是由于他看到这种写实文学的价值。他觉得这样的写实艺术,比《水浒》其余的浪漫英雄故事,更有意思,于是他拿来发扬光大,让这个故事里的角色,和很多别的同样真实的角色,演出一整套真实世界里的戏剧。他把这个故事修改了一下,不让武松一下子便杀了西门庆和潘金莲,而是让武松杀了一个帮助西门庆的小官吏李外传,于是西门庆和潘金莲逃过了大难,武松却流放到别处去。这样修改后的故事比原来《水浒》中的要合理得多,因为有财有势勾结官府的坏蛋如西门庆者被人清清脆脆地复仇杀掉的事,是或然率很低很低的意外,不是真实世界中的常规。西门庆是要死的,但他是很自然、很合乎逻辑、蠢蠢的死在自己屋里。潘金莲也要死的,而且作者还依着《水浒》,让武松来杀她,但她之所以落入武松手里,一方面固然是命运的捉弄,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她的情欲最后远胜过了她的机智。这样的结局比原来的深刻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