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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第四种剧本”(下)

收录:2004-1-15  作者:胡星亮  来源:《文学评论》2003.1  点击: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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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人道主义:人情与人性

在1956至1957年关于“写真实”的讨论中,很多人都批评左倾教条的公式化、概念化作品,在题材描写上有不真实的倾向:把“家务事、儿女情”的题材跟工农兵生活的题材截然地对立起来。刘绍棠尖锐地指出:“其实这种论调是可笑得很的。难道工农兵就没有‘家务事、儿女情’吗?难道写工人只能写‘炉火通红,机轮转动,铁锤叮当响’的题材吗?难道写农民只能写‘唉咳唉咳哟,努力加油干,生产长一寸’的题材吗?难道写士兵只能写‘端起冲锋枪,冲呀!杀呀’的题材吗?难道能够把‘家务事、儿女情’和劳动、生产、战斗截然割裂吗?”[1]这种情形在戏剧中也同样严重地存在着。老作家巴人就严厉地批评这种“只是唱‘教条’”的戏剧“不合情理”,“政治气味太浓,人情味太少”,“缺乏出于人类本性的人道主义”,并且深情地呼唤文艺创作中人情与人性的“魂兮归来”[2]。

这种更多“政治味”而缺少“人情味”的创作,其影响源主要还是左倾教条时期的苏联戏剧。《文艺报》1952年第9号转载的苏联《真理报》专论《克服戏剧创作的落后现象》,就批评了苏联戏剧家将丰富的现实生活归结为写“工厂的”和“集体农庄的”等简单化弊病,并指出这种戏剧还有严重的“对苏联人生活的描写底片面性”:“这些作品描写技术,谈论竞赛,谈论执行生产计划。可是它们却没有表现日常生活中的人们,他们的文化和精神世界。……似乎他们除了生产技术以外,就没有任何兴趣。”受其影响,着重写生产、劳动、斗争而忽视“表现日常生活中的人们”,也成为当时中国话剧的主要创作倾向。当时就有观众“刻薄”地批评中国话剧舞台上只有三种剧本:工人剧本,写先进思想和保守思想的斗争;农民剧本,写入社和不入社的斗争;部队剧本,写我军和敌军的斗争,并且“提出这样的问题:到底我们能不能写出不属于上面三个框子的第四种剧本呢?”[3]

而“解冻”思潮中苏联文坛、剧坛要求“关心人”、“信任人”、“尊重人”的强烈呼声,关于人道主义、人情和人性等问题的热烈争论,以及体现这种思潮的考涅楚克的《翅膀》、阿尔布卓夫的《漂泊岁月》、罗佐夫的《祝你成功》、沃洛金的《工厂姑娘》等剧作的翻译或介绍,同样地,又深刻影响着1956年前后中国戏剧的发展。其理论的积极回应,就是巴人的《论人情》、钱谷融的《论“文学是人学”》等文章,石破天惊般地在新中国文坛张扬文艺应该写人情、写人性;在戏剧创作中,就是“解冻”时期苏联戏剧的关心人、写普通人、写普通人的人情和人性等内涵,深刻地影响了“第四种剧本”,而在中国剧坛涌动着真实地写人情、写人性的人道主义浪潮,尽管它在1957年下半年以后又被作为“资产阶级人性论”,作为国际“修正主义文艺思潮”的渗透而遭到严厉批判。

戏剧要有“人情味”,其前提就是戏剧必须关心人、尊重人。人道主义的核心内容就是要把人当作人。因此,“第四种剧本”首先批评了现实中存在的与此相悖的两种现象:一是批评官僚主义、事务主义等作风的不关心人,二是批评封建意识残余的不把女性当作人。前者是《新局长来到之前》、《春光明媚》等剧作的主要内涵,后者是《归来》等剧作的主要批判对象,而更深刻地对这两个方面予以思索和描写的,则是《布谷鸟又叫了》等剧作。《布谷鸟又叫了》这部反映合作化建设过程中青年男女的生活与爱情、劳动与理想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矛盾冲突的剧作,突出地描写了妇女因为参加合作社劳动和新婚姻法的颁布而挺直了腰杆——“女人也是人”,而要争取人的尊严与地位、爱情与幸福;但是,旧中国遗留下来的封建思想还在羁绊着人们前进的脚步。这包括雷家母子、马大婶等人的嫁鸡随鸡、把女人当作铁砧和洗脚水的封建意识,但更可怕的,是王必好、孔玉成这样仍把女性视为私有财产但却是以“组织”名义出现的封建观念;而支部书记方宝山的只重视生产而忽视思想教育、见物而不见人的事务主义、官僚主义作风,又给这些封建残余以可乘之机。在由此而产生的尖锐的矛盾冲突中,作者发出了“要关心人”的呐喊,这其中所激荡着的,就是那股人道主义的暖流。同样地,《洞箫横吹》对那种只顾领导个人的名利去培养“典型”,而不理睬群众的要求、不关心贫困农民生活的“灯下黑”现象的批评,《同甘共苦》对刘芳纹从受欺侮的童养媳成长为新农村真正的当家人的赞美,等等,都体现出作者关心人、尊重人的人道主义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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