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经常尿床,而妹妹爱生黄甲疮,时常在麦子扬花的时候钻进麦地打滚,据说麦子的花粉可以治愈黄甲疮。大哥二哥都是早熟品种,小学成绩极好,初中就分心了,暗恋那些同样早熟的女子去了。我们四姊妹各自的劣习,没有少给我们本来就善于抓机会的父亲机会。对于爱尿床的我的处罚,是不让去上课,顶着床单或被盖,在太阳底下曝晒。对于大哥二哥的处罚要重得多,打骂不说,还要长久地跪,不准吃饭。谁叫他们犯涉及“生活作风”的错误呢?谁叫他们醒事得那么早?妹妹小,又是唯一的女孩儿,只是偶尔挨几个并不响亮的巴掌,且大多打在肉漉漉的屁股上。即使“陪杀场”,也只是跪跪而已,走走过场,并不像我们陪着挨真打。对妹妹的宽待,是迄今为止我发现的父亲唯一人性的地方。
我父亲也有不在家的时候。出门做木活去了,上老林挖药去了,或者进城卖樱桃让亲戚留下过夜了。我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四姊妹该有多高兴啊。那简直是我们的节日。我们获得了解放,我们获得了自由。我们说我们想说的,做我们想做的,吃我们想吃的(只要有)。我母亲习惯了我们归依佛法的样子,不喜欢我们的自由化,把我们这种父亲不在时的放纵叫着“猫儿走了老鼠子反阵了”。每每那时侯,每每我们“反阵”的时候,我们是多么地希望我们的父亲永远不回家啊。我心底甚至生出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希望我父亲死掉。我们深知,我们的父亲的存在,是对我们的自由和快乐的致命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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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凌晨四点,有人在灵堂喊开孝了。我舍不得我的手气,说再搓几把开孝也不迟。大哥发火了,说期是先生看好的,依先生的还是依我的?母亲哭了,说看在你们睡在枋子里的老汉儿的面子上,都出来开孝,等把你老汉儿送上了山,看你们咋个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