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开祥叔
在他为我们家做过的诸多事情中，还有一件最伟大的，那就是平反我父亲的“历史”问题。四人帮刚倒台的那段时间，尽管收音机里天天广播拨乱反正什么的，被专了多年政的五类分子以及家属们，很少有谁相信我们会真的和贫下中农一样平等了。因此，在专门调查怨假错案、和对革命做过贡献的无名英雄们的工作组进村都半个月了，母亲和已经长成大小伙的哥哥日日看着他们打我家门前过，竟然谁都不敢问问父亲的反革命帽子能不能摘？父亲有枚军功章和立功证书算不算对革命做过贡献？还是开祥叔，那天他从禹县为队里拉煤回来，进村时候正爬一个小坡，因为闹肚子已拉得精疲力竭而落在后面的他，忽然觉着车子猛地轻了许多，回头一看是两个小伙正帮他推着，上得坡来就站下问道：“恁俩不是这近处的吧，我咋看着脸生？”当他一听完人家介绍是干什么的，立即万分郑重地对那两个人说，“俺表姐那儿放几样东西，是我国祥哥当年在朝鲜打仗时候得的，走我领你俩去看看……”就这样，父亲的问题，不光第一次落实政策就得到了平反，不久，我们家还一次性地得到了民政上送来的两千块钱——不知是补助还是救济还是其它什么的我也弄不清楚。反正发了就接住了谁也没有问那么多。正是有了这两千块钱，母亲当年就给哥哥盖起了三间大瓦房，还买了一台她梦寐以求的蜜蜂牌缝纫机和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一个黄河牌收音机，房子还没盖起就有人给我哥提亲，第二年嫂子黄梅真就到家了。打那儿，母亲的脸上才开始有了笑容。
但我也有不满意开祥叔的地方。这集中体现在两件事上。一，我嫂子嫁过来不久我就发现她特能。能在几乎从一过门就开始千方百计攒体己上。不知是我哥对他说的还是她自己揣度着民政上给的两千块钱还没花完，他今儿说他奶奶病了想吃啥啥给母亲要个三块两块，明儿个又说谁谁给他捎信她妈不舒服了要个三块两块，后儿个又说她姥姥村上有戏舅们多得好几家亲戚走要个十块八块，诸如此类，分明是在变着法子划摆家里的钱。看着母亲每次从柜子里往外拿钱时都会长吁短叹、或自言自语说 “咋会怎些事哩”，我便感到这笔开支十之七八是不合理的。可每当我问母亲又拿钱干啥时，母亲就会嗔我说“小孩家，胡打听个啥！”不让我过问这些事。但我有个毛病——凡是我想知道的事，我会悄悄观察处处留心的，前面说的嫂子要钱的种种理由都是我观察来的。我很快就弄明了这些钱的去向。有一次听到母亲又叹着气说“五十块钱又没有了”时，我震惊之下当时就气了。现在看五十块钱，只要不是穷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它实在时太微不足道了。可在当时的条件下，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你想啊，三间浑砖到顶的瓦屋盖下来才用不到九百块钱（人工是队里统一记工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才一百五十来块钱，一台蜜蜂牌缝纫机才一百四十多块钱，一个装两节大号电池的黄河牌收音机才十几块钱，我们家有只最能下蛋的黑母鸡，一年下的蛋一个都不吃给它记着，总共才卖了九块四毛三分钱；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家庭要是说到一个各方面都很不错的媳妇，正式见面的礼金也不过五十元；打发闺女结婚走，有二十块钱压箱底就是很排场的了——你说那五十块钱办多少事吧？！有一次等嫂子跟哥哥推上车子一走远，就背上书包带着气找开祥叔去了，愤愤不平一五一十的告了哥嫂一状。一句话，希望开祥叔说说他们，不要动不动就给家里要钱。正在利用刚吃过早饭还没听见队里敲钟这点时间给自己钉鞋掌的开祥叔边听边笑，越听越可笑。等我说完，他才把还没钉好的鞋子扔过一边，随手拍打拍打两只裤腿、敛起笑把我拉到他跟前用从来没有过的严肃正告我说：“先奔呀，你听我的话——她要叫她要，你不懂这里面的曲弯，以后可不敢再说了啊！上学去吧？”我不服，也不懂，就瞪着眼看着他不走。开祥叔又说，“等今儿黑你哥回来我批评批评他。这中吧？”我依然站着不动。并问他：“你给我说，这里面到底啥‘曲弯’？” “啥曲弯？嗯……”开祥叔突然又笑了，“你听队里敲钟了，我先干活儿去，晚了光扣工分，等回来我再给你说，啊？”我点头，知道出工晚了就是光扣工分，便先放下上学去了。可过后我再问他，他回回都是我今儿有这事，我明儿有那事老是都是“等回来再给我说”。而我们这地方人说的“等回来”，也可以是一会儿，也可以是数天，或数月数年。再五再六上，我就明白他这是故意和稀泥，在偏袒我哥哥。好在从那以后我再没听见嫂子当我面给母亲要过钱，母亲也再没有当我面开柜子拿过钱，渐渐的，我也就把这事给丢一边了。二，我退伍回家那天，背着行李拎着包到家时，已是晚饭过后了。推开大门，一眼看见哥哥正在厨房忙着和煤，准备要封火的样子，再往上房一瞅，正对门口的方桌上，原来摆放父亲遗像的地方，此时并排放着两个像框。在四十瓦白炽灯的照耀下，那黑色的镶边格外醒目。我先是下了一跳，但还是不相信地先叫了一声“妈”，说我回来了。闻声出来的哥哥说：“我刚才还在这儿想，这电报都回来两天了，人咋还没影……妈不在了，你走了半年就不在了。”我大惊，刚刚脱下肩的背包失手就掉在了地上。“啊？她……啥病？”哥哥说，“还是你当兵走时候那个晕病。我说给她上县里去看看，她不叫，最后也就没有去……”我没听完就大怒，问他答应我好好的为啥不去。不由分说就动了手。恰在此时，开祥叔来了，上前就把哥哥护在了身后，“别别别，先奔，你先别急听我说，你哥他没及时给你妈检查，是有别的曲弯，不能全怪他——先觉，梅真不在家，你先给先奔弄饭吃去——吃了饭我再给你慢慢儿说，中吧？”“我不饿！有啥‘曲弯’现在就说好了。”开祥叔拿出长辈的架子嗔我：“你看你这孩儿……以后日子不长着哩，非得这会儿说？”“这会儿说，你不说让他自己说！”我咬着牙指着哥哥的脸说。哥哥拧着眉毛攥着拳头却不想大声的回答我：“我不说！我没话说！”话落，弯腰抓起地上我的背包去放在堂屋铺好的床上，呼呼直喘一副气不可耐的样子就往厨房去了。我还想去打他，但被开祥叔死死拽住了。我被他推进堂屋坐下后又问他到底啥曲弯，他却用“这不是一半句话能说清的。你也火车汽车的大老远才回来，先弄点饭吃吃睡吧，等歇好了明儿我再给你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到底还是不肯说出来啥“曲弯”。虽在气头上，我脑子还没糊涂到把他跟我哥关系才是最好的这码事给忘了。于是就不再问他，由他东拉葫芦西扯瓢的叨叨了好一阵子，尔后又把哥哥下好的面条亲自给我端上来，最后丢下一句“明儿再说啊”撵哥哥往前院去了。我明白他这是又在用过去的老办法应付我了，今晚不说，以后也不可能再说了。再说连黎先觉都自知理亏没话可说了他还能说个啥呢？一气之下就跑到父母的坟上哭了一场，回家又背上背包连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