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成为学生之前,我并不渴望当学生,原因是隔三差五的游玩到学校时,常见老师拿教鞭敲学生的头,嘣嘣的,不会不疼,还揪住耳朵给搡出门外罚站,冬天冻得缩成一团、夏天晒得浑身是汗都不让进教室,太受罪!因此,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时,一听父亲说要送我去报名,吓得只要看见大人进家就赶紧跑,来不及跑时就藏起来大气不敢出,好不容易才把那两天给拖过去了。
次年初夏的一个上午,我和要好的两个伙伴信步到了一位本家的叔叔家,发现他们家闲置的两间东屋里,不知何时搬来了一户人家。门前的小枣树下,一位白白净净、利利索索的老奶奶,正在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玩。老奶奶说话的口音有点蛮(注:蛮—当地人对把非本地口音的人习惯说法),给孩子一急我们就听不懂了。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湖北湖南什么地方的人吧,至少不是我们豫东南这一片的。两个孩子管她叫姥姥。地上摆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小汽车,和一捏一叽哇的皮娃娃。另外还有一根小拐杖。我们三个相视一眼,谁都想亲手摸一摸,看个仔细,可是老奶奶没邀请我们,又谁也不敢近前去,就围着祖孙三个拣葵花籽大的落枣玩,一直磨蹭到快中午仍不想离开。就在这时,一位个子不高,身穿大翻领白上衣,浅篮裤子,比老奶奶更白净的年轻女人进了院子,两个孩子一见她,立刻如饿急的小鸟一般叫着“妈妈”朝她扑了过去。老奶奶腾出身子,洗了手就往厨房去了。这时我们才发现,原来那个大的男孩一条腿有残疾。那条小拐杖不是玩意儿,而是帮助他走路用的(后来听大人说,他的腿是因为打针给打瘸的)。她极为温柔地先蹲下身亲了两个孩子,然后才抱起大约有两岁她叫她“张妮”的女儿,随手又牵了儿子的手往树荫下走去。
我们几个都看呆了,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像她这样如此美丽、如此高雅、给孩子说话就像唱歌似的母亲!她的声音和老奶奶一样响亮,但却是我们都能听懂的普通话。她刚在儿子搬的小板凳上一坐下,马上就热情地招呼我们说,来来来,小朋友,都过来,过来咱们认识认识。我们过去了。她先问了我们的年龄和名字后又说,你们都满七周岁了,都抓住上学的年龄了,等放假再开学去报名好吗?我就是咱们学校新来的校长,姓杨,叫杨彩英,我希望你们都去读书识字,长大好建设咱们的国家,好不好?我们相视一笑,谁也没有答应。三个人中,除了我是怕上学外,她们两个,一个家长说闺女家读书无用不让上,一个是寡母领着兄妹几个过,穷得实在上不起。至于建设国家什么的,我们谁也没听懂是啥意思。她看我们都不说话,就又笑咪咪的往她跟前招呼我们,来来来,来给你们小哥哥玩——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叫张红旗……完了又把地上的玩具分别递在我们手上。于是我们就怯怯地看起手里的东西来。
那天以后,我们经常到叔叔家给张红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