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有一部独特的长篇小说问世,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这就是被后人称为“第一奇书”的《金瓶梅》,他是中国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白话长篇小说,他有石破天惊之处,他给中国长篇小说带来一股从未有过的原始冲动力,一种从未有过的审美体验。
一
《金瓶梅》是我国章回小说发展的里程碑,它显示了中国古代白话小说逐渐摆脱了说话形式的影响,向近代小说发展的轨迹。“《金瓶梅》之所以具有近代色彩,标志之一就是描写了丑” ,正是丑的发展导致古典美学的否定和近代美学的产生。东吴弄珠客为《金瓶梅》作的序中说:“借西门庆描写世之大净,应伯爵以描写世之小丑,诸淫顿(妇)以描写世之丑婆、净婆,令人读之汗下,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 的确如此,《金瓶梅》中所展示的是一个丑陋的世界:爱情的堕落、道德的沦丧、动物式的生活、黑暗腐败的社会、炎凉的世态……可见《金瓶梅》中的审美观念发生了巨大变化,以前以正面人物、歌颂某种精神为主,而它以揭丑为主,把丑的人、丑的生活作为表现的直接对象,即审美对象的丑陋化。
丑的因素在古典和谐美的理想笼罩下,在中国古典艺术中,是处于陪衬地位的,美是和谐,丑是不和谐、反和谐。和谐美要求化丑为美,在和谐的统一尺度下,我们很难看到真正的丑。但是作为美的对立面的丑一直存在着,它在艺术上隐形,不过是人为的力量使然。人们一旦认识到真实的可贵,也就再也无法藏起丑的因素,它在近代的突起,对古典和谐美来说是无可奈何的认可和退让。
丑的发现使小说的艺术空间被大大拓宽了,笑笑生把丑引入了小说世界,无疑是《金瓶梅》对中国小说的一大贡献。这对一直以古典和谐美为主导的中国人的审美心理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挑战,中国人早已习惯了真善美的和谐统一,习惯了对雄伟劲直的阳刚之美的领略,习惯了对清水芙蓉的优美的欣赏,因此很难发现《金瓶梅》的价值。历代统治者都把它示为淫书,而加以禁止,今天就让我们在美学意义上为其正名,来挖掘它在美学上的突出贡献。
在西方,晚出生笑笑生三百年的法国大雕塑家罗丹才自觉认识到:“在艺术里人们必须自觉克服某一点。人必须有勇气,丑的也须创造。因为没有这一勇气,人们仍然停留在墙的这一边,只有少数越过墙,到另一边去。” 罗丹破除了古希腊那条“不准表现丑”的清规戒律,所以他的艺术才发生了质变,他第一次明确提出了丑的处理原则(不和谐、反和谐的原则),“预告了一个新时代的黎明” 。而笑笑生这位先行的发现者,也因推翻了那堵人为地筑在美与丑之间的墙壁,才大大拓宽了自己的艺术视野。他从现实出发,开掘出生活的丑恶,并对丑进行无情地暴露,让丑在自我展示中否定自己,从而使人们的心理获得一种升华,一种对美的渴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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