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玲心香
《当代》1980年第2期
作者简介 叶文玲(1942—),当代作家。1942年,叶文玲出生于浙江省玉环县。长大后,虽喜好读书,但无论是家人还是自己都并没有企盼着她能够成为一名作家。叶文玲从15岁起便走向社会,在一所幼儿园当教养员,后来又当过小学教师和农场工人。1965年迁居河南省郑州市,“文化大革命”中做过冲压工和铣工。197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并调至河南省文联从事专业创作。叶文玲是在胸前飘着红领巾的时候就尝试着写作的,自1958年开始便有作品见诸报端,但真正引人注目、产生影响的作品还得首推1977年发表的短篇小说《丹梅》。此后,作者便一发而不可收,创作成果甚丰。《寂静的山谷》曾获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颁发的军事题材小说创作二等奖;代表作《心香》则荣获1980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作者已经结集出版的作品有:短篇小说集《无花果》、《心香》;中篇小说《弯弯的金竹塘》、《青灯》、《小溪九道弯》、《父母官》;中短篇小说集《长塘镇风情》、《独特的歌》;散文、随笔集《梦里寻你千百度》、《写在椰叶上的日记》及理论著述《艺术创作的视角》等。
内容概要 小谢和老岩在一个学校执教,两人同住一个寝室。这一天,小谢一推开房门,就仿佛看到了奇迹——他惊讶的倒不是到南方过年去了的外语老师岩岱提前回到了学校,而是一把赭色的样式古朴的陶土瓦壶正在蜂窝炉上咝咝地冒着水汽。对于小谢来说,这无异于太阳从西边出来。记得小谢刚参加工作时,为了教学生作静物写生,从学校总务处拿来一把铝壶。老岩一见,顿时皱起了眉头:“什么不好画,要画这?”随即便把水壶送了回去。后来,因寝室里喝水不方便,小谢提议领把水壶,老岩说这事由他来办。可事后老岩竟从商店里买回一口铝锅,大长日久,锅底烧穿了,老岩就去换底,实在不能用了,再买回来的还是一口铝锅。小谢实在不明白,老岩对水壶避之不及的怪癖是怎样形成的,当然更不明白今天为什么却又与水壶结下了缘份。见小谢大惑不解的样子,老岩一面往壶里添了一些凉水,一面向他讲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隐秘——“二十四年前,我是师范学院艺术系的应届毕业生。为了完成毕业创作,我到一个叫大龙溪的村子去搜集素材。那是一个春日的黄昏,在村头小溪边我看到这样一副景象:一个姑娘坐在石头墩上,一双赤脚浸在溪水里轻轻地拍打着,溅起一串串水花,继而又用脚趾夹起一块圆圆的鹅卵石……夕阳射来的几道金色,把她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和眉目姣好的脸庞照得楚楚动人。我绝对没想到一进村便碰上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画面,后来我就根据这个场景完成了油画《溪边》的创作。说来也巧,我住的那家主人是个姓朱的六十多岁的孤寡老太太,第二天一早,那姑娘便提着一桶水给朱老太太送来了。从朱老太太口中得知,姑娘是个没有名字的哑巴,爹娘早逝,家中只有一个弟弟名叫小元。于是,我便在暗中给这个姑娘起了个名字:亚女。随着《溪边》完成进度的推移,亚女和我渐渐熟了,她还请我给她画了一些绣花用的花样。就在我结束创作要返回学校前,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了一次,朱老太太用一把我前所未见的陶土瓦壶给我烧了红糖姜片茶。并说为了寻找一块姜,亚女淋着雨跑了十几家,瓦壶也是她送来的,因为铁锅烧的水不好喝。我耳根子发烧,心里不由地辨析着亚女这种热诚里的某种含意。朱老太太在一旁叨咕着:‘这丫头,那眼光,那心思,灵透着哩!’我虽然怜惜亚女,但怜惜不等于爱情。第二天,我便启程了,亚女打发小元送来了一幅绣花帐沿。因为《溪边》的成功,我分配到了理想的岗位——文化局的美术创作组。正当我准备一展才华的时候,命运把我推到了‘补充’右派的行列里,被发配到大龙溪去插队改造。四年小别,山水依旧,人事全非,我还是住在朱老太太家,可她老人家却于一年前过世了。我怕见到亚女,我虽不认为自己对她有什么罪责,但的确觉得愧对于她。亚女固然知道我的‘身份’但还是一如既往,每到黄昏总要提着瓦壶过来给我灌开水。见我整日吃不饱饭,一天,她把公社食堂分发的稀饭省下给我送来。我执意不肯接受,亚女便打着手势告诉我:她已经吃过了,她弟弟小元今晚宿在学校没有回来,于是饭就省出来一份。她还把小元的图画练习册拿给我看,我发现上面全是照着我那年的素描练习画的,画得当然不够好,但却十分认真。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此后不久一场大祸从天而降:一天下工回来,当我刚刚迈过小溪,走近村头的食堂时,只见那里聚集了许多人,一声刻薄而又粗野的叱骂尖厉地传入我的耳鼓:‘大家都来看这个挖人民公社墙脚的小偷,竟用水壶偷饭……’叫骂者高高扬起了那把我十分熟悉的灰褐色瓦壶,当场示众后,从兜里掏出一根麻绳,穿好壶把,一下子把瓦壶挂到了亚女的脖子上!我像触电似地呆住了,这时亚女一下子看见了我,她‘呀’的发出一声尖叫,身体立刻倒了下去,‘豁啷’一声,瓦壶摔得粉碎……被无尽的痛悔燃烧着的我彻夜未眠,攥在手里的一把瓦壶碎片,像锋刀利刃一样割着我的心。我既为自己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劝慰亚女而忧急,更为四年前轻率而又自负地拒绝了亚女的情意而痛悔。是的,失去的永远失去了,现在我连个普通公民都不如,哪还配爱她保护她呢?第二天,亚女不见了,直到黄昏,我和小元才在瀑布飞跌的断崖旁寻到了亚女的绣花围裙。亚女结束了年轻的生命,我的痛苦却刚刚开了个头。打这以后,只要我一见到烧水或提水的壶,我的心都会颤栗不已。我也不愿意再去碰一下画笔了。原来自以为爱美、追求美的我,实际上不懂得真正的美的价值所在。所以,我改行教了外语。在痛苦的同时,我还有一丝陶醉和自慰,这就是在灵魂深处,还为亚女燃着一炷心香!这次探亲,本打算绕道走一趟离别十七年的大龙溪,不想在火车站竟意外地碰上了小元,他现在出息成一名陶瓷工艺设计师了。真没想到小元称我为老师:‘我姐姐在的那些年,每天晚上她都要我照着您的画一笔一笔地描呀画呀,要不是受了您的启蒙,我不会有今天。’我明白了,作为亚女的弟弟,小元在心灵深处何尝不珍藏着他的一份怀念啊!可是,他没有沉沦,而是用忠诚而积极的劳动默默地点燃着自己的一炷心香!小元送我这把陶土瓦壶后,我们便分手了。我改变了主意,不去大龙溪了。难道我好意思去充当一个可怜而又可笑的碌碌无为的吊客么?我想以后我会去的,可绝对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小谢,你说是么?”岩岱老师一口气道出了埋藏在他心底二十多年的话语,还没来得及小谢作答,“呼”的一声,炉子上那把古朴奇巧的陶土瓦壶腾地窜出一股雪白的蒸汽:水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