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谷原野集
陕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作者简介 和谷,青年作家,原名和都蛮。1952年9月出生于陕西省铜川市。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分配在《陕西青年》杂志社任编辑5年。1980年调入《长安》杂志社迄今。现任西安市文联、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散文集《无忱树》、《野生地》,《和谷散文选》、《和谷游记选》、《和谷诗选》等。
内容概要
山的思恋(节选)
我的心底埋藏着一支思恋的歌,是唱给山的。我所思恋的山,没有留芳千古的美名,没有奇妙绝伦的传说,没有神姿仙态的风韵,只不过是一座平平常常的石灰石矿山而已。那藏在渭北高原沟壑里的石灰石矿山,一定含有某种磁石的性质,不然为什么会使我夜不能寐,心魂儿常被勾了去呢?这矿石,在高原的怀抱里,孕育了多少个世纪?当沟壑里的洪水无意中揭开这织巾的一角,人们便发现了这青色的瑰宝。于是,沟壑里办起了石灰厂、水泥厂。长长的铁轨自远方铺来,像迎亲的臂膀。于是,石灰石像迈出闺房的少女,走向新的生活,获得了新的生命。我当上开山工那年,才十八岁,从我上班的第一天起,矿山便成为我的伴侣。这伴侣却是陌生的。我看见,矿山在迎迓我。早霞淡淡地抹上了清新的石崖,像含羞微笑着的红晕,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能与矿山为伴很荣幸。不过,我的自豪感很快便消失了。爬上山去,我的腿直打颤。系上安全绳,操着风钻在悬崖峭壁上学着打炮眼,我的魂儿也丢了。开山炮响了,我捂住耳朵,怕得缩成一团,心也随着炮声震颤。下班的时候,我揩着满脸的汗渍和尘硝,回望笼罩在烟雾风沙中的矿山,似乎它变得这般空旷、荒凉和寂寞。我嫌弃矿山,就这么荒芜了我的青春和爱情吗?翌日黎明,一个清丽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踏着湿漉漉的晨雾,匆匆地赶去上班。从矿山压风机房的门前经过时,蓦地瞥见一位姑娘倚在压风机房的门槛上,向我投来多情的目光。她搓着手里的白手套,羞涩地笑着。唤醒我的,原来是汽笛。汽笛是这位压风机司机拉响的。她,不正是矿山报晨的使者吗?我上山去了,操起了风钻,俯瞰山下,她正倚在压风机门槛上向我挥着白手套;她是在示意就要送风了。等了许久,我的风钻还不来风。她在山下急了,便燕子般飞上山来,把安全绳系在腰间,飞荡在悬崖峭壁间检查风带。多矫健的燕子,带着野性的柔美,带着慓悍的性情,直飞入我的眼帘,我的心间。我惭愧了,在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性面前。原来,是因我粗心把风带扭在一起了,惹得她劳累了一遭。风钻响了,声音是这般动听!风,来源于压风机,通过输风带启动了我的风钻的。渐渐地,我才算认识矿山了。每天,汽笛唤我上班。我走过压风机房,她总倚在门槛上,搓着白手套,微笑着用目光送我上山。该下班了,那位姑娘在倚着压风机房的门褴朝我招手,那白手套在摇呵摇的。山崖上没有大自然的花儿,我该拿什么作为爱的礼物呢?山崖上有小小的溶洞,溶洞里像冰锥一样的矿石,是由含碳酸钙的水溶液逐渐蒸发凝结成的,叫石钟乳。矿山上的开山工们唤它石花儿。它奇形怪状,千姿百态,呈现各种人物、花草、鸟兽的模样。它洁白若玉,璀璨瑰丽,是不凋的花,是大自然的雕塑家凿刻的艺术精品。这是矿山心中的花儿,我摘下了它,连同我的心,悄悄地奉献给了她。我献给矿山的仅仅是汗水,可我所心爱的压风机房的姑娘,却连她的鲜血和生命全部献给矿山了。一次,她上山安装风带,锋利的崖石棱角割断了安全绳,她不幸坠崖牺牲了。她躺在矿山的怀抱里静静地睡了。矿山给了她风骨,她献给矿山的是一朵血花。这对我的震动太大了!胜过风钻的吼声,胜过摇撼天地的开山炮。我默默地上班,下班。身上似乎有双倍的力量,在崖上打眼放炮。每当在晚霞里,矿山响起炮声的时候,我看见了每一响炮声都绽开一朵血红的花。她的墓地就在矿山山边上;她每天看得见矿山,听得见开山的炮声,她的墓前没有立个碑,而整个矿山的悬崖峭壁不正是她的纪念碑吗?我要离开矿山上大学了。临走,我踏着月色徘徊在压风机房前,追忆往事,肝胆欲裂!我想,她的灵魂还驻在这里,报晨的汽笛是她在歌唱,我要告诉她一声,我虽走了,我还要回来的。我好不容易寻到了我和她定情的那朵石花儿,把它带走了。我想,这石花儿,该是矿山的精英吧!我离开了矿山,但并不怅惘。因为所要到的地方,矿石的新生命就时时伴随着我,那水泥楼房,那街道马路,那洁白洁白的墙壁。伴随我的,更是那矿山留给我的记忆,那火热的生活,那爱的初恋,那甜蜜的遐想。此刻,我竟是这样思恋着矿山!这支思恋的歌,久久埋在心底,像矿山埋在黄土层里。我把这支思恋的歌,唱给我心上的最伟大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