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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重庆一瞥》欣赏

收录:2011-8-29  作者:张大明  来源:朱自清名作欣赏  点击:3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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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一瞥

重庆的大,我这两年才知道。从前只知重庆是一个岛,而岛似乎总大不到那儿去的。两年前听得一个朋友谈起,才知道不然。他一向也没有把重庆放在心上。但抗战前二年走进夔门一看,重庆简直跟上海差不多;那时他确实吃了一惊。我去年七月到重庆时,这一惊倒是幸而免了。却是,住了一礼拜,跑的地方不算少,并且带了地图在手里,而离开的时候,重庆在我心上还是一座丈八金身,摸不着头脑。重庆到底好大,我现在还是说不出。

从前许多人,连一些四川人在内,都说重庆热闹,俗气,我一向信为定论。然而不尽然。热闹,不错,这两年更其是的;俗气,可并不然。我在南岸一座山头上往了几天。朋友家有一个小廊子,和重庆市面对面儿。清早江上雾蒙蒙的,雾中隐约着重庆市的影子。重庆市南北够狭的。东西却够长的,展开来像一幅扇面上淡墨轻描的山水画。雾渐渐消了,轮廓渐渐显了,扇上面着了颜色,但也只淡淡儿的,而且阴天晴天差不了多少似的。一般所说的俗陋的洋房,隔了一衣带水却出落得这般素雅,谁知道!再说在市内,傍晚的时候,我跟朋友在枣子岚垭,观音岩一带散步,电灯亮了,上上下下,一片一片的是星的海,光的海。一盏灯一个眼睛,传递着密语。像旁边没有一个人。没有人,还那儿来的俗气。

从昆明来,一路上想,重庆经过那么多回轰炸,景象该很惨罢。报上虽不说起,可是想得到的。可是,想不到的!我坐轿子,坐洋车,坐公共汽车,看了不少的街,炸痕是有的。瓦砾场是有的。可是,我不得不吃惊了。整个的重庆市还是堂皇伟丽的!街上还是川流不息的车子和步行人,挤着挨着,一个垂头丧气的也没有。有一早上坐在黄家垭口那家宽敞的豆乳店里,街上开过几辆炮车。店里的人都起身看,沿街也聚着不少的人。这些人的眼里都充满了安慰和希望。只要有安慰和希望,怎么轰炸重庆市的景象也不会惨的,我恍然大悟了。——只看去年秋天那回大轰炸以后,曾几何时,我们的陪都不是又建设起来了吗!

1941年

对于像重庆这样的大城市,仅以八百字的“一瞥”,能“瞥”出什么名堂呢?只能是浮光掠影地抓拍,而且要避实就虚,巧取材,妙布局,出奇制胜。

一说重庆,稍有常识的人立刻就会想到:它是山城。城在山中,山在城中。这就决定了建筑的格局,房屋的走向,决定了交通的异状。它是火炉。时当三伏,世人避之犹恐不远。它处在长江、嘉陵江两江会合处,这就带来水之隔,雾之浓。抗战时期它是陪都。政治中心,人才荟萃,是希望之所在。它历史悠久。据传记已有四千多年,有史记载也已三千年有余。这些都是常识。聪明的作者就不能在常识问题上浪费笔墨,要避免碰硬。

朱自清毕竟是斫轮老手,他克服困难的办法是:从别人怎么说重庆,因而自己在想象中怎么描绘重庆开始,再以实际的“一瞥”来印证:或证实,或修正,从而由表及里地认识重庆、了解重庆、热爱重庆。举重若轻,出之自然。

重庆城有多大?从前只知道它是一个岛;既然是岛,就大不到哪儿去。有朋友进夔门一看,竟然发现它跟上海差不多,吃了一惊。这是自己的想象和别人的实践印证。当重庆进入他的眼帘、踩在他的脚下、聚在他的笔端时,他一不提供数字,枯燥地说大到多少平方公里,二不写东西狭长,形似岛屿的市中心区之盛,西部沙坪坝区之阔,嘉江陵北岸北碚区之幽,长江西岸杨家坪工业区之繁,长江南岸农田之袤。若要实写,或者挂一漏万,难见真面貌;或者陷在材料中,出不来;或者人云亦云,没有自己。他只提供三个元素:一是从时间上说,他“住了一礼拜”,不算短;二是从地域说,他“跑的地方不算少”,没有静止不动;三是条件说,他“并且带了地图在手里”,不是盲人瞎马地乱闯。有这三元素参与,重庆在他心上仍是“一座丈八金身,摸不着头脑。重庆到底好大,我现在还是说不出。”作者把想象的空间,再创造的权利,留给读者。这就收到虚比实反而有力量,虚比实更加含有韵味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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